2023 年某日，好友雨新傳訊息給我，說他入手一份極為特別的史料。雨新是我在臺北蚤之市認識的藏家，我們都熱衷收藏與研究舊文獻。所謂的特別史料是一本集印冊，正式名稱是「臺灣總督府專賣局煙草內地視察團 各神社 驛頭 旅館 スタンプ 收集日記 紀元兩千六百年神社參拜旅行紀念」（以下簡稱 スタンプ 收集日記）。
《スタンプ收集日記》是大稻埕商人蔡海坪，於 1940 年 3、4 月間前往日本旅遊時留下的集章冊。它整本雙面攤開將近七公尺，密密麻麻黏貼著神社、車站、旅館的戳章，外加行李吊牌、明信片、菜單、剪報、門票、酒商的名片，豐富到讓我感到驚喜。我和雨新討論後，決定把這本冊子裡的故事寫出來，於 2026 年 2 月在前衛出版社出版，這就是《集章日本》的由來。過往，陳柔縉《一個木匠和他的台灣博覽會》一書，收錄木匠楊雲源在 1935 年台灣博覽會期間蒐集的戳章，而「スタンプ收集日記」蒐集的時間是 1940 年，蒐集的是日本各地的戳章。兩者的時間點、蒐集的內容雖然有所不同，但都呈現日本時代台灣的集章風潮。從 1935 年至 1940 年，台灣的社會氛圍也有了變化。
1940 年，適逢「紀元兩千六百年」，溯源自神武天皇即位之年（西元前 660 年）。根據蔡錦堂的研究，這一年是日本政府進行國民精神教化與國家統合的良機。彼時日本與臺灣雖已進入戰時體制、施行國家總動員法與物資配給，但仍在各地舉行各種慶祝活動，如紀念祭、展覽會、武道大會等。若要感受當時的氛圍，可見《吳新榮日記》。1940 年 11 月 10 日，吳新榮在日記中描繪臺南佳里街上抬轎遊行與公會堂「改姓名座談會」並存的景象，凸顯皇民化運動與皇紀兩千六百年慶典相互交織的氛圍。而蔡海坪的內地視察團，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脈絡下成行。那麼，主人翁蔡海坪，又是一個甚麼樣背景的人呢？
蔡海坪，1891 年生於臺北，在大稻埕太平町經營「蔡集盛商店」，販賣和洋雜貨。他也是臺灣民眾黨的黨員，和蔣渭水、蔣渭川、謝春木同一個支部。他的店舖曾經作為《臺灣法律新報》的臺北經銷處。《臺灣法律新報》是臺灣第一份民間的法律專業刊物，民眾黨黨員與經銷《臺灣法律新報》的經歷，顯示他與 1920 年代台灣社會運動之間的關係密切。此外，《台灣日日新報》當中記載，1933 到 1935 年間，他因為電燈費問題和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多次交涉。根據旅券資料，他曾以商用名義前往廈門、廣州、上海、香港。總之，透過這些史料的爬梳，才得以呈現蔡海坪的經歷與活動。以下，本文將簡要呈現他的旅程。
1940 年 3 月 28 日清晨，蔡海坪從臺北車站出發，搭火車抵達基隆，換乘新船「富士丸」（1937 年下水）橫渡臺灣海峽。這趟28天的旅程，可分為五個階段，每一段都非常充實、緊湊。
【九州：3 月 30 日至 4 月 4 日】
視察團從門司上陸，在博多下榻朝日館，參拜博多八幡宮、太宰府天滿宮、筥崎宮、香椎宮。接著途經雲仙、熊本（參觀熊本城、加藤神社、水前寺）、鹿兒島（遊覽霧島神宮、照國神社、城山、舊島津邸），再北上宮崎神宮、別府血之池地獄與海地獄溫泉勝地——短短六天逆時針繞九州一圈。這種多點密集移動的節奏，即便在交通更便捷的今日，恐怕也只有年輕人的體力能吃得消。
【中國地方與山陰山陽：4 月 5 日至 4 月 8 日】
視察團離開九州後，到廣島下榻天城旅館，遊覽廣島城、聖蹟大本營、福屋百貨、宮島嚴島神社。（順帶一提，廣島車站的戳章，五年後便毀於原爆——蔡海坪的集印冊，意外保留了 1945 年以前的廣島容貌。）之後經備後、出雲（參拜出雲大社）抵達宮津，下榻吉岡家旅館，登傘松公園遠眺日本三景之一的天橋立。
【關西：4 月 9 日至 4 月 12 日】
這是整趟行程中對華山身份呼應最深的一段。視察團在大阪下榻讚岐屋、大日館，走訪造幣局、大阪城、心齋橋 SOGO、大丸、高島屋。並且在大阪與多家日本酒商的代表交換名片：麒麟麥酒、白鶴清酒、株式會社壽屋（即日後的三得利）、西宮酒造（赤玉葡萄酒）、澤之鶴等，這些品牌至今仍是日本酒業的巨擘。之後視察團前往京都，下榻菊岡家旅館，走訪三十三間堂、金閣寺、清水寺；再到奈良，參拜橿原神宮、春日大社、東大寺。
【中部與關東：4 月 13 日至 4 月 20 日】
視察團先到伊勢參拜二見興玉神社與伊勢神宮，再經名古屋（參觀熱田神宮），然後前往長野善光寺。接著北上鬼怒川溫泉與日光——參觀東照宮、二荒山神社、華嚴瀑布、搭乘明智平纜車。4 月 17 日抵達東京，下榻上野錦泉館，當日即參拜明治神宮與靖國神社。4 月 18 日，在目黑雅敘園受旭電化工業的晚宴招待 19 日遊淺草松屋、淺草寺，之後前往鐮倉，走訪稻村崎、建長寺、鶴岡八幡宮、鎌倉大佛、江島神社，最後 4 月 20 日抵熱海，下榻稻元別館。
【回程：4 月 23 日至 4 月 26 日】
視察團在神戶參拜祭祀楠木正成的湊川神社，於神戶港搭「大和丸」返航。中途於下關上岸遊覽日清講和紀念館。4 月 26 日抵達基隆，團員轉車回臺北，先至臺灣神社參拜，最後齊聲高呼三聲萬歲解散。一個月的旅程，就此落幕。
蔡海坪的《スタンプ收集日記》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它以戳章、吊牌、票根、名片等物件呈現出 1940 年臺灣商人橫跨多個日本城市的移動軌跡，為日治末期臺灣人的旅行經驗提供了難得的紀錄。若以現在眼光來看，我們去旅遊景點，多少會打卡作紀念。對86年前的人而言，收集戳章、行李吊牌、門票等，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打卡」。
只是，這種「打卡」的意義，與我們今天按下快門、上傳社群的動作有著微妙的差別。對蔡海坪那一代人而言，一趟日本內地之旅，並不是說走就走的事，因此每一枚戳章的象徵意義又更為重大。
再者，蔡海坪所蓋下的這些戳章，連結著神社、車站、旅館、百貨公司、觀光案內所等一整套 1940 年代日本的觀光與交通建設，而他會見的酒商、下榻的旅館、搭乘的船班，又反映台日之間的交通與產業人際網絡。
最後，這份史料能夠留存至今，實屬萬幸。希望《集章日本》的出版，能讓更多散落各地的珍貴文獻得以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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