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太擁擠了!」一踏進這座昔日的芳釀社工廠,小松重一馬上就發現了問題。工場入口是商品倉庫與事務室,生產空間緊連在後。整體空間內部狹窄,建物旁缺乏腹地。即便專賣局的前輩與技師已盡可能調整動線、添購新式設備擴增產能,但在生產空間處處受限下,未來要經營好這座工廠是很困難的。
離開工場後,小松前往總督府專賣局,與酒課長杉本良碰面。1922 年台灣執行酒專賣制度。酒課剛剛成立才不到幾個月,百廢待舉。小松重一也在這一年受聘來台加入專賣局。
杉本課長非常看重小松過去在業界與學界的雙重經驗。
「你覺得可以怎麼改造這座工場呢?」杉本課長問。
「我覺得……首先,腹地不夠大。勢必要買下周邊土地。同時,也必須配合全台酒廠重新分工與規劃生產方向。」思考片刻後,小松說道。
總督府專賣局在評估了 210 多處的民間酒廠後,指定買購了13處民間工場加以改造,其中包括原本屬於日本芳釀株式會社的臺北造酒場。未來這座酒廠也將是小松重一大展拳腳的地方。
▼ 圖 1:1922 年日本芳釀株式會社,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繪製。原圖引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02534001。
▼ 圖 2:1920-1922 年日本芳釀株式會社廠區位置與今日空照圖套疊,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繪製。
小松重一,1892 年出生自福島縣安達郡本宮町,就是今日的本宮市,是位在阿武隈川流經的一座小村落。
小松從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農藝化學科(今日東京大學農學部)畢業後,曾進入大日本麥酒會社服務,具備釀酒的專業知識與技術。工作數年後,又回到了母校擔任釀造學助教及私立東京農業大學兼任講師。
以他的資歷,在日本找工作或留在學界應不困難。但而立之年的小松與兩位東京帝大同科學弟——寺島與三太郎(1893-?)、牟田邦基(1895-?)——同一年加入了臺灣總督府專賣局,顯然是總督府專賣局直接與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求才」,開啟了三人來台的契機。
1922 年小松剛到任時,於專賣局台北支局工作;隔年,酒課長杉本良也兼任起支局長一職;1925 年,臺北造酒場正式定名為臺北酒工場,杉本自己又兼任工場長,同時安排小松前往酒工場任職。依照杉本當時在專賣局身兼多職,既是酒課長、臺北酒工場長,也是煙草課參事、中央研究所評議會會員。臺北酒工場實際上很多事情恐怕只能依賴小松幫忙分攤。
接下這座酒廠,最棘手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重新徹底改造全台灣的各個酒工場。
▼ 圖 3:杉本良。臺北酒工場第一位工場長由專賣局第一代酒課長兼任,著有《專賣制度前の臺灣の酒》。原圖引自《台灣酒專賣史》上卷,卷首照片頁。後經 AI 微調。
▼ 圖 4:小松重一,第二任臺北酒工場工場長。原圖引自《專賣通信》第 15 卷 07 號(1936.07),頁 117。後經 AI 微調。
▼ 圖 5:尾辻國吉獨照。《專賣事業の人物》(臺北:臺灣實業界興信社,1937),照片頁。
「我們趕緊約營繕係的同仁一起討論吧!」為了全台酒工場的改造,杉本課長與小松技師討論要及早開始思考各酒廠生產空間不足的問題。
1922 年因應酒專賣制成立,除了酒課聘用了多位釀造專業人才。庶務課營繕係同時聘入多位建築設計專業者,協助全台專賣局建物與酒工廠興建。最初帶領這組建築設計團隊的技師是尾辻國吉(1883-?),後來加入團隊的梅澤捨次郎(1890-1958)技師,以及擔任技手的江口哲次(1895-?)、牛島菊之助(1896-?)、垣內金一(1904-?)、杉田誠一(1908-?)、半田平治郎(1890-?)、兒島俊二(1892-?)等人,他們陸續參與專賣局全台灣不同工場設施的設計工作,均對於台灣建築發展有著深遠影響。
1926 年,小松重一技師進一步接替杉本課長成為工場長。
首先,原有芳釀社基地面積不足,專賣局購買了北側土地,大幅擴增廠區基地。獲得土地後,小松與尾辻技師等營繕係同仁密集討論下一步的酒場擴建方案,首先是重新設置動力核心、以鍋爐室為中心規劃生產線。
1930-1934 年之間,一邊興建新廠房與設備,一邊拆除不再使用的空間,讓場區生產線與機能全面更新。
酒場建物整體雖以實用為主,可是在設計上絕不馬虎。每一棟廠房地面隔絕白蟻侵擾;修理工場、鍋爐房舖設木磚;空間採光與通風開窗配合每一間廠房使用方式處理地恰到好處;為了防潮,倉庫外牆添加防水劑等。今日我們看到的臺北酒工場,蘊含著當時人們的智慧與建築技術,是專賣局酒課與營繕系同仁們絞盡腦汁完成的作品結晶。
下一步,就是重新思考臺北酒工場要生產哪些產品。
從市場條件來看,若以台灣人常用的米酒與紅露酒為核心,再搭配其他銷量較少的酒品,才能找到酒廠成本與收益平衡的最佳解方。
此外,臺北是一座變化快速的城市,時常迎來各國政要與訪客;專賣局期待臺北酒工場能順應不同背景的市民提供酒品。於是,專賣局把酒場定位為米酒、紅露酒的生產基地。同時配合市場需求,把糖蜜酒、泡盛、高粱酒、紅露酒、藥酒、酒精等產品生產任務交付給臺北酒工場。
▼ 圖 6:1931 年規劃平面圖。引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00897001。
▼ 圖 7:1929-1936 年專賣局酒工場前後對照。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製作。
▼ 圖 8:圖引自《台灣畫報》第二號(1937.07),廣告。
其中米酒生產成為臺北酒工場最重要的一條生產線。供應著臺北市區人們的需求,撐起工廠的基本業績;位在宮前町工場(大約位在今日錦州街、新生北路)作為臺北酒工場分場運作,專門生產米酒醱酵所需的白麴;同時,米酒蒸餾設備,也交替運用於生產高粱酒、糖蜜酒及藥用酒精。
與米酒作業場同時建造的還有紅露酒作業場及貯酒庫。紅露酒使用紅麴醱酵,盛行於中國閩浙一帶,清代流傳至台灣。在酒專賣制度推行前,台灣已有多間工場引進製造。民間深信紅露酒補身益壽,女子產後坐月子更常以紅露酒燉煮全雞食補。小松靈機一動!既然要賣紅露酒給台灣人,新上市的產品不如就連結漢人飲食民俗,依不同等級取名「金雞老紅酒」、「黃雞老紅酒」。果然一炮而紅,深受台灣市場歡迎。後續再持續研發改進,推出「老酒蘭英」、「老酒玉友」推廣至日本市場,同樣廣受佳評。
▼ 圖 9(上):米酒仕込(釀造)室(今日園區中 4B 館)及蒸餾室(今日園區中 4C 館)。引《臺灣建築會誌》第 5 輯第 4 號(1933.08),附圖。
▼ 圖 9(下):蒸餾室(今日園區中 4C 館)及配電室(今日園區中 4E 館)。引自《臺灣建築會誌》第 5 輯第 4 號(1933.08),附圖。
▼ 圖 10:米酒仕込(釀造)室內部,圖內為米酒醱酵筒(今日園區中 4B 館)。引自《臺灣建築會誌》第 5 輯第 4 號(1933.08),附圖。
一系列新產品取得成功,讓小松工場長與臺北酒工場員工們士氣大振。
又進一步設計規劃再製酒生產空間。一開始的設定是「藥酒」。參考中國配方,生產五加皮酒;再研發台灣生產的葡萄酒,取名「日月葡萄酒」分作紅酒、白酒兩款式,同樣好評如潮。只是當時台灣尚未大規模種植葡萄。原料來自海外進口,生產成本相對較高,最終難以量產。但不得不說,臺北酒工場一系列生產產品的成功,讓市場上消費者對於臺北酒工場下一步推出的商品產生了巨大期待。
▼ 圖 11、12:「日月葡萄酒」分作紅酒(wine)、白酒(white wine)兩款式。圖引自中央研究院開放博物館。
小松與同仁們打鐵趁熱,推出以新高山(今日的玉山)產的杜松果實為主要原料,加入小豆蔻、胡荽(香菜籽)、白芷根、鳶尾根、葛縷子、茴香等香味材料加以調配成「モーポリードライヂン」(Monopoly Toffee Gin 專賣局琴酒)。有人形容此酒香氣高雅,一入口覺得周遭變成遼闊的山林,不時耳邊還有輕快的旋律響起。迷人得令人捨不得放下酒杯。
此外,臺北酒工場與中央研究所工業部釀造科的中澤亮治(1878-1974)博士合作:研究引進琉球種麴菌生產專賣局出品的「泡盛」;又進一步合作,混合椪柑,匯入烈酒中,完成「ポンカノー」(Ponkano Liqueur 柑橘利口酒),遽聞是香味迷人。
陸續小松工場長及臺北酒工場同仁們又投入開發出梅酒、龍眼酒、烏龍茶酒等等,這幾款酒的基因,也融入到進了戰後菸酒公賣酒及台灣菸酒股份有限公司的產品之中。目前台酒公司販售的「烏梅酒」,最早就是把臺北酒工場生產剩下的烏龍茶酒、梅酒混合調配而成。
▼ 圖 13:中澤亮治。《台灣酒專賣史》上卷(臺北:總督府專賣局,1941),照片頁。
▼ 圖 14:專賣局琴酒酒標。圖引自中央研究院開放博物館。
▼ 圖 15:專賣局生產的梅酒、龍眼酒,取用台灣當地水果製作。圖引自中央研究院開放博物館。
經過小松工場長及庶務課同仁努力下,臺北酒工場生產空間寬敞明亮,專賣局酒產品知名度顯著提升,以生產品質優良、種類多樣且善用在地食材的「台灣酒」聞名於世。
因應大環境及主事者的構想,今日中斷了臺北酒工場生產。固然可惜,但所幸在許多民間與專家學者參與下,最終能夠促使酒廠成為文化資產並轉型為文化園區。
今日的酒廠不產酒,但仍然延續著小松重一工場長的精神,敢於創造、孕育創意,成為了一種風景、一本大書、一座舞台,讓過去與現在的我們,得以在此一同共舞。整座工廠,仍像產出的酒一樣美妙醉人。下次來到華山,大家不妨仔細探尋,或許會發現小松工場長留下的設計巧思喔!